撰文:Peng SUN,Foresight News
上个周末,整个科技圈都被 OpenAI 内斗刷屏,马斯克的 SpaceX 二次升天也顶不过 AI 的瓜。从 CEO Sam Altman 被罢免到 OpenAI 的投资者向董事会施压与 Altman 试图重新回归 OpenAI,再到周一 Sam Altman 宣布加入微软,本以为一场闹剧结束了。但 OpenAI 内斗剧情再次反转,Sam Altman 将重返 OpenAI 担任首席执行官,并组建由 Facebook 首席技术官 Bret Taylor (主席)、奥巴马政府前首席财务顾问 Larry Summers 和 Facebook 首任 CTO Adam D'Angelo 组成的新的初始董事会。同时,OpenAI 联创 Greg Brockman 也将重返 OpenAI。爆炸星期三,AI 是真的给币圈面子,否则今天币圈只能吃币安和赵长鹏的瓜了。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记忆中你青涩的脸」。OpenAI 董事会与 Sam Altman 对于内部斗争实情的隐藏导致我们依然无法获悉罢免的根本原因。路线之争?沟通不畅?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与其千篇一律地猜测背后的「真相」,不如从后现代主义的视角聚焦于部分 Web3 从业者对于这一事件的讨论,观察这些讨论背后 Web3 的话语与政治。因为在很大程度上,话语的构建遮蔽了太多的细节,有利于自己的话语才会被纳入到叙事当中。但人与事是复杂的,而非简单的意识形态、主义所能涵括。
当世界顶级科技公司罢免公告发出时,舆论一片倒向所谓 OpenAI 的灵魂人物 Sam Altman 与 Greg Brockman,而投资者的行动也表明 Altman 对 OpenAI 的重要性。这场内斗已经被媒体与舆论塑造为「政变」,而首席技术官 Ilya Sutskever 则被视为「政变」的幕后推手。AI 界的大事,Web3 也并未闲着,以 Coinbase 前 CTO Balaji Srinivasan、Coinbase 联创兼 CEO Brain Armstrong、a16z 普通合伙人 Sriram Krishnan 为代表的 Web3 从业者极力主张「去中心化 AI」,拒绝有效利他主义,拒绝减速。在这种情形中,一种新的对立与话语表述悄然诞生,AI 在减速,而 Web3 则将自己建构为代表进步主义的加速与人类历史的未来。
一、「制造敌人」:Web3 有效加速主义的话语政治
在 OpenAI 董事会罢免 Sam Altman 的消息爆出来后,笔者留意到以 Balaji Srinivasan、Brain Armstrong 为代表的 Web3 有效加速主义者对 OpenAI 董事会的鄙夷。在他们的话语体系中,有效利他主义、AI 末日论是有效加速主义的对立面。「好」与「坏」、「中心化」与「去中心化」、「AI」与「Web3」、「国家」与「去国家化」同样构成了整套话语表述。事实上,「中心化」、「极权」、「专制」、「草台班子」、「减速」等话语建构构成了 Web3 的道德基础,而代表着进步的「加速」则赋予了 Web3 革命的天然正当性。
什么是有效加速主义(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网络上一般简写为 e/acc)?笔者在此择选一个被普遍接受的含义,而它更多指向了右翼加速主义:
有效加速主义是一种基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信念,即宇宙本身是一个创造生命并不断扩张的优化过程。这种扩张的引擎是技术资本。该发动机无法停止。进步的车轮只会朝一个方向转动。
这一流派以 Nick Land 为代表,它启发了美国新保守主义运动。没错,它们是保守的而非激进的,尽管它们拥抱现代技术,但却否定了具有普世价值的民主、人权与自由。
有效加速主义尊崇自然律,认为技术就像自然界一样可以无限地增熵,并且否认这是一种意识形态与运动,而是对真理的承认。在他们看来,技术资本(Technocapital,Viviana Rojas 于 2012 年提出)是一个不可阻挡的物理过程。
有效加速主义是对技术官僚控制的打击,是对末日论者和减速论者的打击,他们希望我们消耗更少的自由能,创造更少的熵。自上而下的控制只会降低文明的维度。
有效加速主义忽略了一点,这个世界是由人所构建的,文明是由人所创造的,而文明的本质是负熵,它不断地在做熵减。成熟的文明意味着建立了一套社会秩序,这个秩序必然是稳定的,将不可控的、不确定性的事物纳入可控的秩序当中,或是压缩在社会最阴暗的角落。近代科学诞生以来,人类社会便加速世俗化进程,科学对于世界有依据的认识战胜了宗教的不可知论。因为科学在自己的边界内无法证伪,也意味着科学的知识都是为人类可以掌握的。文明同样如此。换言之,有效加速主义的逻辑自洽在哲学上存在挑战。
有效加速主义者往往是彻头彻尾的科技精英,他们掌握着这个时代与未来走向最核心的话语与权力。在他们看来,历次工业革命与技术变革人类都可以适应,那么人类也将适应 AI。加速!加速!加速!这是有效加速主义者的口号,任何妨碍技术无限进步的都该反对。而对于 Web3 有效加速主义者来说,「加速」还要与「去中心化」合谋。我们知道,任何政治构建都是讲故事,不同的政治斗争实质上就是不同「故事」(政治阐述)之间的对抗。当某个故事及其话语体系被广泛接受时,权力也就随之而生。有效加速主义者将人工智能末日论与减速论并列,并将其塑造为自己的对立面,一个不同于自我意识形态的他者,来述说自己的政治叙事。民族国家注定走向衰亡,加密与去中心化的政治叙事就要成为绝对的真理与历史的终结。
在 OpenAI 事件刚爆发之际,对安全、公司治理结构的合理猜测成为有效加速主义者的话柄。他们的政治叙事即「去中心化」、「去国家化」、「去中心化治理」,这迎合了 OpenAI 董事会被质疑的「奇葩」、「独裁」、「不透明」的治理结构。
11 月 18 日,Balaji 的第一篇关于 OpenAI 的推文写道:「末日论者最终信任的是中央集权国家,就像自由主义者在 911 事件后相信《爱国者法案》一样;而有效加速主义则信任去中心化网络」,「从根本上说,末日论者相信哈里斯能够监管超级智能。同时,有效加速主义认为创建模型的技术专家比那些甚至不了解模型并且讨厌技术的国家主义者更有能力减轻任何负面影响」。在此,Balaji 认为,AI 领域的技术专家与进行「监管」的国家应是对立的,AI 领域可以进行自监管,而无需国家的介入。

随后,Balaji 试图在 AI 与 Web3 之间建立同盟。他声称「如果董事会可以这样对待 Sam,他们也可以这样对待任何 OpenAI 客户。人工智能需要去中心化。」「如果事实证明,狂热的人工智能末日论者导致了像 GDB 这样的新一代人才外流,那么每一个有价值的人工智能组织都会立即将末日论者从控制岗位上清除出去。 」OpenAI 董事会已经被塑造为一个「狂热的 AI 末日论者」,他期望着所有 AI 企业都是与之相对的道德圣人,「在毁灭者毁灭你之前,先除掉他们」。

在 Balaji 看来,OpenAI 不开源就是一种恶,只有像 Meta 研发的「Llama 2」一样的开源语言大模型才是绝对的正确:

「唯一的出路就是加速 + 去中心化」,Balaji 给出了方向,并就此加深了对「国家主义」的反动:「如果您从事 AI 领域,请转向去中心化。 人工智能领域的每个人都上了一堂课:(a)对公司拥有主权;(2)技术的去中心化;(3)独立于国家主义意识形态。要想有效加速,我们需要去中心化! 现在,每个人都看到了单点故障的风险。如果董事会可以这样对待 Sam,他们也可以这样对待任何 OpenAI 客户。因此,人工智能要去中心化。 」


作为《网络国家》的作者,Balaji 再次开始了他的表演:「AI 末日论者的逻辑就是智能炸弹客的逻辑。任何能降低 p(doom) 的东西都是好的。比如禁止计算、让公司破产或炸毁数据中心。这些激进的卢徳分子(指的是 19 世纪初英国手工业工人中参加捣毁机器的人)不会止步于毁掉他们自己的 AI 公司。他们也想控制你的公司。 与许多意识形态一样,AI 末日论也演变成了类似共产主义的东西。他们需要控制全世界的 AI,从而控制全世界的计算,进而控制全世界,以『拯救』世界。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总体计划让哈里斯负责从超级智能中拯救我们。」

在政治口号喊出来后,Balaji 将矛头转向 OpenAI 的另一个标签「非营利组织」:「非营利组织毁了旧金山,现在又毁了旧金山最好的公司。他们名副其实,非营利组织无利可图。是的,有些原则上的例外。比如 EFF。它做得很好。但我们需要重新考虑非营利组织的激增问题」。是的,他们为了自己的政治叙事,也否定了「非营利组织」。Web3 不再谈论 OpenAI 作为非营利组织的「理想主义」初衷,不再颂扬「造福人类」的理想,只是轻描淡写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它变了」。是啊,变了,多么大的转折,要么更好、要么更差,非此即彼。非营利组织不重要、变了多少不重要、如何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变了,话语的影响就在于此。

更有意思的是,Balaji 的功利主义似乎让他迷失了自己,他的目标只剩下「网络国家」。Twitter 成为了 Balaji 口中对抗另一个主权国家的利器,他过分地褒扬了马斯克,却忘记了这是一个最大的独裁者,Balaji 在赞扬一个他所极力反对的人与事:
「减速论者有国家,但我们有网络。」

「过去一年,网络在从国家手中夺回社交、加密货币和 AI 方面取得了重大进展。首先,马斯克收购了 Twitter,解雇了唤醒者,解除了华盛顿特区对社交媒体的核心控制。然后,公民记者揭露了 FTX,摧毁了华盛顿特区对加密货币的理想控制点。现在,有效利他主义也发生了内讧,破坏了他们对 AI 的关键文化控制点。因此,我们有机会争取言论自由、去中心化货币和开源 AI。」Balaji 称,「在每一件事中,Twitter 都是关键」,「即使 FBI 要求 Twitter 进行审查,马斯克也没有对 Twitter 进行审查;Twitter 上的加密社区曝光了 FTX,即使国会为 SBF 开脱;Twitter 上的有效加速主义斥责有效利他主义,即使有效利他主义试图通过行政命令破坏 AI」。


Balaji 说的一点都没错,OpenAI 事件能有如此大的传播离不开 Twitter。他与技术圈名人响马都从发生学的角度指出这场舆论的另一个制造剂——舆论发生的场域 Twitter。是的,没有中心化而又独裁的 Twitter,怎么会有 Balaji 口中与国家进行夺权的「网络」?

为什么「有效利他主义」被这群 Web3 大佬所厌恶?那自然离不开 SBF 与他的 FTX 帝国。SBF 在大学时期就深信有效利他主义,「赚最多的钱,捐给更多的人」。但 FTX 的暴雷对整个加密行业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恨一个人也要恨他的信仰」,「有效利他主义」从此「臭名昭著」。在 Brian Amerstrong 看来,
如果这真的是 OpenAI 的有效利他主义、减速论、AI 安全政变...OpenAI 的所有优秀员工都应该辞职,加入 Sam / Greg 的新公司(如果他们有新公司的话)」。这一次,跳过掌权的非营利性董事会,去除减速论 / 有效利他主义,保持创始人的控制权,避免无意义的监管,只管建设,加速。你们正在创造美丽新世界,不要感到内疚,要为了自己的动机而夺取它。
这种减速思维摧毁了谷歌,而 OpenAI 曾经是谷歌的解药(如果属实,现在也倒在了同样的力量之下)。有效利他主义毁掉了加密货币的大量价值,现在又毁掉了人工智能。旧金山也是问题的一部分。很多问题都可以追溯到马克思主义思想。你必须清除公司存在的这种风险——讽刺的是,这才是它们本应担心的真正安全风险。


如 Balaji 的自我矛盾一样,Brian Armstrong 也有一番宏论,他认为「OpenAI 董事会的存在不是为了赚钱或使股东价值最大化」可能是个「错误」。

除此之外,a16z 普通合伙人 Sriram Krishnan 也持同样观点:「有效利他主义可能才是我们这里很多人应该关注的坏人(villain)。」

Web3 有效加速主义用极具对立性的「话语」来述说自己的政治诉求,但却遮蔽了很多人与事的多样性与复杂性。